北京青年报-团结湖参考消息，甘肃庆阳算是个比较偏远的地方，但最近出名了。

了解时政的人，可能都知道庆阳窝案。在两年多的时间里，至少有七名在庆阳担任过领导职务的厅局级干部出事。最先被查的是当过庆阳市委副书记、后来担任省委副秘书长和信访局长的戴炳隆。在庆阳当过市长、后来调任省发改委主任的周强，传言说他跳了黄河，至今没有音信，但他的职务的确是被免掉了。当过庆阳市委书记、在风口浪尖上调任兰州市长的栾克军，最终也没有逃过魔咒，被带走时据说“腿都软了”。曾经和周强搭档的市委书记张智全，本来已经退到二线，但还是受到了审查和调查。

庆阳，于是成了甘肃反腐的引爆点。从目前情况看，庆阳的事情可能还没完。

但最近几天庆阳出名，却不是因为官场上的事，而是因为一个花季少女的自杀。

在庆阳市一座商场的8楼外面，庆阳高三女生李某奕试图跳楼轻生，消防人员正在耐心而努力地施救。但在地面上，却有不少人在围观叫好，甚至怂恿女孩快跳。这种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冷血“场景”，还以直播、视频、图片和文字的方式发到了社交平台上，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“围观”。

李某奕最终还是坠落在坚硬的大地上。那个片刻，现场营救的消防员痛哭嘶喊，而很多远方的人也感受到了尖锐的刺痛。

有人因此在贴吧上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，“庆阳人、庆阳市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？”这个问题虽然带有一点“地域黑”的味道，但它的确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疑问，即这样的冷血“场景”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出现？我想说，答案是肯定的。大概十三年前，我写过一篇评论，说的就是自杀现场卖望远镜的事。桂林有个姑娘想跳楼，下面有很多观望的人，于是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。那个时候还没有社交网络，没有智能手机和直播平台，如果有，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？会比庆阳“场景”温暖一些吗？很难说。

但庆阳的冷，确实更加刺骨。

少数庆阳人对自杀姑娘的围观，透露出一种很深的冷漠，以及冷漠与狂热相互交织的精神谵妄。你可能注意到了，我在“庆阳人”前面加了一个形容词，“少数”。但就是这少数，也足够让人警惕。当一个年轻生命面临死亡的劫难，为什么会有一些人唯恐她不跳，并且以猎奇的方式把悲剧现场发到社交平台？这种冷漠的本质，是对他人境遇的无所谓，是同情心、同理心的消失，也是对生命价值的极大轻蔑。别人的痛苦，是他们的“戏剧”，而悲剧现场则变成了他们取乐的“舞台”。

如果反思事件的来龙去脉，还可以看到，冷漠也是李某奕走上绝路的元凶之一。在我们的生活里，有时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：受害者成了人们眼里的“怪咖”，而施害者则被认为“情有可原”。在李某奕写给庆阳法院的控诉状里，她详细讲述了自己被班主任猥亵的经过。这个场景本身已经足够可怕了，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。出事之后，姑娘得了抑郁症，家长四处奔走，想寻个公道，但终于没有寻到。姑娘回到学校之后却发现，“在曾经朝夕相处同学眼里，我成了得了怪病的人”，“到处都是质疑、嫌弃的眼光”。你们注意到没有？冷漠的围观，其实早在姑娘跳楼之前就已经开始了。

在庆阳市西峰区召开的媒体通气会上，涉事学校和教育局都没有人参加。是的，他们只想躲开这个舆论漩涡，没有人觉得自己对雪崩负有责任。

冷漠总是和愚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一位经济学家，曾经提炼过“人类愚昧五定律”。第一条是说，“从始至终，人类总是无可避免地低估周围活跃的愚昧者数量”，最后一条是说，“愚昧的人是最危险的人”。这样的提炼未必有什么科学道理，但如果用它来审视生活中的现象，却能够得到某种教益。假如，那些有良知的、懂得敬畏生命的庆阳人，能够在现场和社交平台上站出来，斥责身边那些愚昧的围观者，情况会不会有所改观呢？那种嗜血的“场景”会不会被压制，人性内在的温暖会不会得以油然流露？扶正祛邪，在越是极端的情境中，就越发显得重要。

事发之后，涉事直播平台对多个上传现场视频和发表不当言论的账号做了封停15天的处罚。反应倒是迅速，可是，还是太心疼自家流量了啊。这流量背后流淌的是愚昧，是对良知的挑衅，你这连罚酒三杯都算不上。

庆阳是中医药的发源地之一，古有“岐黄故里”之称，现代的庆阳还获得过香包刺绣之乡、徒手秧歌之乡、民间剪纸之乡、道情皮影之乡、周祖农耕文化之乡、荷花舞之乡等美誉。这样一个民风淳朴、传统文化源远流长的地方，怎么会出现官场腐败丛生、民间冷漠愚昧的现象，的确值得主政者做一番冷峻而深刻的思考。

原标题：庆阳之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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